許澤覺得自己肯定是全天底下死的最冤的人。

因為老板的無理要求，他被迫加班到深夜,離開辦公大樓後，路上已經看不到一個人了。許澤抱著公文包，準備過馬路去車站看看能不能趕上末班車,結果卻遇到了五個中學生攔路搶劫。他以為這群小孩只是瞎胡鬧,訓斥了幾句便要離開,結果卻被這幾個孩子用折疊刀捅死了。

死之前，他倒在血泊裏,聽著那群被嚇破了膽的中學生滋哇亂叫著跑遠了的聲音，心想要是自己認慫直接交出錢包就好了。

然後他閉上眼,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毫發無損。

上班摸魚時飽讀各路升級爽文的許澤立刻意識到,他這是穿越了。

他的身邊還有兩個和他一樣倒在地上的人，不知是被綁架來的還是怎麽回事，似乎還未醒來。因此許澤也就一動不動，閉著眼,假裝還在昏迷,耳朵卻豎起來聽著周圍的動靜。

在他的身後至少有六個人正在激烈地爭論著什麽，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聽出，這些人也是穿越者，而他們所在的這個世界，是許澤曾經看過的一部電影——人類清除計劃。聽到這裏，許澤不由得緊張起來，這部號稱反映人性的片子路數和一般喪屍片沒什麽區別，只不過見人就咬的喪屍換成了見人就殺的瘋子，劇情無外乎是熊孩子作死、大人收拾殘局、聖母惹事生非，最後智商上線的人都被坑死了，留下一群腦殘迎接美好明天。而這群人在得知劇情背景後，也非常順理成章地討論起要不要拋棄他們這些“新人”——許澤懷疑這些人穿越過很多次了——將他們丟給那些享受殺戮的瘋子以換得其他人的安全。

如果此刻許澤坐在自己的小本前面，手裏舉著泡面，屏幕上播放著這樣的劇情，他的反應一定是將泡面一摔，劈裏啪啦地打上一串彈幕，批評那個聖母偽善的腦殘妹子也不考慮下情況就自不量力地救人，害人害己真該被拖出去輪X了，順便再罵罵那些覺得妹子有道理的彈幕都是群沒見過社會險惡的小學生，充分享受了智商上的優越感後，再重新拾起冷掉的泡面吸溜吸溜地看繼續片。

然而現在，他卻提心吊膽，哆哆嗦嗦地差點沒咬著舌頭，緊張地聽著那些智商上線的人如何駁斥那個聖母妹子，心中暗暗給妹子加油。

他到底能不能活過今晚，就看這妹子的口才有多好了。

然而就像所有的聖母一樣，這妹子終究敵不過有智商的人正確的邏輯，被說得啞口無言後，許澤的命運似乎也已經得到了宣判。

難道他剛穿越就又要落到一群中學生裏被亂刀砍死？

為什麽會這樣？

他到底是做錯了什麽，才要遭受這種命運？

為什麽倒黴事總是落在他的頭上？

拜托！他只是個普通人，沒幹過壞事，沒起過壞念頭，為什麽老天要這樣懲罰他？

難道真的是因為他發彈幕罵聖母腦殘？

想到這裏，一輩子沒信過神的許澤不禁誠心誠意地祈禱起來，如果他有幸活過今晚，他一定回去刷彈幕給聖母點讚。那群說什麽危險時刻救人的都是腦殘的全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學生！你要是遇上危險了，孤身一人，死亡迫在眉睫，你卻毫無出路，難道你不想有個人發發善心救你一命？如果你是死是活，完全取決於一個和你素不相識的人夠不夠聖母、夠不夠堅持所謂的道德，你是希望對方鐵石心腸殺伐果斷呢，還是希望對方心存一絲善念？反對聖母的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因為自己是安全的，自己處於有利環境，就毫不顧慮那些身處絕境之人的心情！沒有真正絕望到完全無助的地步，就不會理解聖母的存在究竟有多麽重要！

嗯嗯，彈幕就這麽寫，回去就發，麻煩各路神仙趕緊救救他吧！

許澤在心底默念著他知道的所有神的名字，不管是如來佛祖還是耶穌基督或者是真主安拉，誰救了他，他保證以後就是對方的虔誠信徒！

或許真的是哪個神明聽到了他誠意爆棚的祈禱，一個穩重的男聲在他上方響起，“我來保護他們，如果他們的存在威脅到了我們的生存，我親手接收他們的靈魂。”

許澤松了口氣，整個人差點沒癱軟下去。躺在他對面的那個家夥似乎也是在裝暈，此刻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大約是和他一樣正在慶幸著自己的劫後餘生。

不過他還是沒搞懂究竟是哪路神仙救了他，算了，剛才念過名字的神啊佛啊等安全了過後挨個插根香吧。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你打算去找那些參與殺戮的人的麻煩吧？”最開始反對那個聖母妹子的男人遲疑地開口道。就在剛才許澤忙著慶幸自己得救的時候，這些人又開始爭論起要不要去阻止那些到處殺人的瘋子了。

聽到這裏，許澤覺得自己不能繼續裝死下去。這個團隊的智囊遺漏了一些重要的背景信息，為了他的安全，他得將這些信息告訴給那個決定讓他活下去、現在又準備插手其他人死活的人才行。

“你們不能去阻止別人殺戮，保護好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沒問題，但插手別人的恩怨是不被允許的。”他從地上坐了起來，才發現剛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這群家夥個個打扮得好像要去參加萬聖節派對一樣。不過考慮到國定殺戮日的環境，這樣的衣著似乎也很應景。

這群人全都轉了過來，沈默地望著他。

“嗨，不好意思，剛才一直在聽你們討論。”他立刻擠出一副熱情的笑容，“我恰好也看過這部電影。人類清除計劃並非像官方聲稱的那樣，通過釋放人性深處的惡，來恢覆人對犯罪沖動的控制力。它就是個借口，一層幌子，政府真正的用意是借助集體犯罪的混亂來掩蓋軍隊有針對性的屠殺。我們都知道美國是個高福利社會，醫療保險、養老金、教育補貼，等等，這些社會福利對政府而言是筆高額的支出。而在政府眼中，貧困群體就是一些從政府口袋裏往外掏錢卻不往裏裝錢的蛀蟲，他們想要減少貧困人口，來節約政府開支。而減少貧困，最便捷的方法不是幫助窮人致富，而是將他們殺掉，這才是人類清除計劃的真相。如果你們出手阻止，就相當於是與政府為敵，他們不會顧忌什麽四級以上武器不得使用，這個國家是他們的，他們可以為所欲為。”

站得離他最近的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低頭審視著他，“所以在你看來，我們不應該去保護無辜的人免遭殺戮。”

對方一字一句地說得很慢，卻有種非同尋常的分量，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我不是……嗯，不是說救人不好，可你不能和國家作對。我猜你們都是厲害角色，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有多少本事，可區區幾個人是沒辦法對抗一整個國家的！他們有訓練有素的軍隊，有用都用不完的武器裝備……你有在聽我說麽？”

那個人繞過了他，來到原本躺在他對面裝死的人身邊，聲音清冷地問道，“你的意見呢？該救還是不該救？”

那個裝死裝得非常入戲的家夥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一臉激動地回答，“我非常感謝您的善舉，對於那些同樣處於水深火熱的人們，我們當然是義不容辭，必須去救他們。如果別人有難我們不出手援助，又怎麽能指望自己有難時別人伸出援手？”

許澤渾身一顫，他居然忘了自己也是需要保護的無辜之人！他真是太蠢了，對方那麽明顯的弦外之音他都沒聽出來！顫顫巍巍地擡起頭，他望向那個男人的雙眼，冰藍色的瞳孔毫無感情，仿佛在思索他們究竟有沒有活下來的價值。

盡管還不知道最終結果，許澤卻已覺得自己離死不遠了。

自己怎麽就不機靈點！他懊悔萬分地責怪著自己，到手的活命的機會就這樣被他生生斷送了。

“不是我潑涼水，你不能指望著別人來救你。”之前反對妹子的那個男人皺著眉頭說道，“即使你救了別人也沒用。這是個非常險惡的世界，它的規則不是好人有好報，繼續懷抱著天真的信念只會害人害己。”

雖然他打從心眼裏認可這人的說法，但現在絕不是刷智商優越感的時候。許澤沈默著，等待著那個在他們身邊走來走去的那個人的最終判決。

他本能地意識到，只要此人開口說留他一命，他就是安全的。

“你之前可不是這樣說的。”不遠處一個打扮得像是一具骨頭架子的家夥譏諷地笑著，“我們說我們不保護你，放你離開自生自滅的時候，你怎麽說來著？‘你會阻止他們的對嗎？你是個好人’……我可沒有聽你說你不指望別人的幫助啊！”

“你能不能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啊！”不讚同救人的男人沒好氣地說道，“再說你們還不是把我趕出去了！”

“而最後我們又將你找回來了。”目光謹慎地觀察著他們的那個人停下了腳步，制止了同伴的爭論，“不用吵了，我們帶上他們。”

“他們不值得你這樣做的。”另一個男人語氣生硬。

“我沒看出他們和你有什麽本質區別，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救你是個錯誤嗎？”骨頭架子繼續不依不饒地搶白道。

“閉嘴！”另一個人呵斥道，“我們不能冒這個險。我們真正的對手是其他小隊，你們剛才聽到他說什麽了，如果我們插手殺戮，保護無辜的人，會吸引來政府集中火力消滅我們。是，那些沒用的凡人對你們而言不構成威脅，但你們有沒有想過，這相當於是把我們的坐標暴露給了敵人！敵人在暗我們在明，那話怎麽說來著？我們會失去戰略主動性。你不知道他們有什麽樣的能力，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用什麽陰招。你們兩個也許是這個任務世界裏最強的兩個人，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果敵人有心算計，我們就會陷入被動！”

“你說的沒錯，如果和軍隊交手，就相當於向所有敵人暴露我們的位置。”站在他身邊的這個穿著牧師長袍的男人說道，“他們會被吸引過來，將註意力放在我們身上。這個時候，你們就可以伏擊他們了。”

“哈？”剛才還在反駁別人的那個人一時沒有轉過彎來。

“這個計劃不錯。”那骨頭架子讚同道，“我們分成兩組，一組鬧出點大動靜來，把敵人都吸引過去。當敵人集中精力想要幹掉他們那組時，卻不知道我們正跟在後面。這樣我們就得到了戰場控制的主動權了。”

“行吧。”似乎是領隊的那個人重重地嘆了口氣，“按你們的說法，分兩組，貝爾克斯，你帶著那群新人，山德魯，王子殿下，你們兩個跟我，公主，你……”

“我和他們一組。”團隊裏唯一的女人站到了貝爾克斯身邊。

“和我在一起恐怕並不安全。”那個穿牧師袍的人委婉地拒絕著。

“而我相信你，你會盡力來保護我。”女人仰頭望著對方。

貝爾克斯不置可否。

“你們這些新人，”隊長走到了他們這邊，皺著眉頭望著還躺在地上的男人，“他怎麽還沒醒來？”

之前躺在他對面的新人立刻湊了過去，檢查了下還在昏迷的那個人，“我覺得他應該是，喝醉了。順便說一句，我叫李元。”

“許澤。”他也趕緊跟著介紹自己。

“我叫周楓，是這個隊的隊長。”話音剛落，周楓便擡起手，令人驚異的是，還在昏迷的酒鬼也隨著對方的手勢飄浮了起來。

超能力！

許澤瞬間反應過來，這個男人擁有異能！隨即一陣興奮的戰栗襲遍全身——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也有機會得到這種能力？

“把他給我。”打扮成骷髏的那個人招了招手，事實上，許澤現在開始懷疑那就是個骷髏了。

“接著。”周楓將酒鬼甩了過去，被那骨頭架子單手接住，一把摜在了地上。只聽一陣細小的玻璃結霜般的聲音響起，酒鬼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彈了起來，拼命拍打著自己的面頰，大聲喊著，“好涼！好涼！哎呀媽呀！”

不用說，這是看見一具骨架站在自己面前的本能反應。

就在這時，防空警報突然響了起來，連著三聲。

“‘大清洗’開始了。”

許澤環顧四周，夜幕已經降臨，他們正在臨近郊區的地方，前方便是高樓大廈遍布的市中心，樓房黑黢黢的陰影仿佛幹涸的血液凝固在天幕之上，讓他不寒而栗。

“出發吧。”周楓將酒鬼重新甩到了他們面前，“我們有12小時來解決掉其他小隊的成員。”

“你們會需要這個的。”貝爾克斯將手上的戒指取下，朝那骨頭架子拋了過去，然後又轉向了他們三個，“你們幾個，跟上。”

許澤正要起身，對方又停住腳步，補充了一句，“如果不願意在我這邊，你們也可以選擇去和另一邊溝通。”

“追隨您是我們的意願。”李元馬上跟個狗腿子似的貼了上去，許澤也忙不疊地點頭。跟著貝爾克斯走固然有危險，可好歹對方還會想辦法救他們一下，但跟著另一隊，遇見敵人沒準就直接被推出去了。

傻子也知道怎麽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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